曾在国内引起广泛关注的“律师要求公开王者荣耀匹配算法”一案，一审判决出炉。4月3日，南都N视频记者从知情人士处了解获悉，针对该案，法院驳回原告孙千和的全部诉讼请求。
去年8月，《王者荣耀》被诉匹配机制不透明导致“连胜几局就会连输直至胜率趋近50%”引起了关注，当时《王者荣耀》玩家、律师孙千和以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中的知情权为请求基础，要求公开《王者荣耀》游戏的玩家对局匹配机制，具体包括：影响《王者荣耀》系统给玩家账号匹配队友和对手的具体因素、各因素在不同游戏模式下的占比和权重大小。
一审判决出炉后，南都N视频记者从知情人士处获得了该案判决书。法院在判决书中认定，公开匹配算法具体技术细节的诉求已超出消费者知情权的合理范围，游戏匹配算法属于游戏运营商的商业秘密，且公开或导致算法被滥用、破坏游戏公平性，甚至带来黑灰产泛滥，不利于游戏产业的健康发展，和广泛玩家的游戏体验。
案情回顾：
《王者》匹配机制胜率趋近50%？律师要求公开
作为一款MOBA类国产手游，腾讯旗下游戏《王者荣耀》通常需要两队阵营人马在匹配队友后进行对战。此前，游戏资深玩家孙千和认为《王者荣耀》在游戏内开发设置的匹配算法机制并不公平，当玩家连胜几局之后会匹配到很菜的队友和很强的对手，从而输掉下一局甚至连输，输输赢赢如此反复直到胜率趋近于50%。后续，孙千和向法院递交了诉状。
当时，孙千和要求公开《王者荣耀》游戏的玩家对局匹配机制，具体包括：影响《王者荣耀》系统给玩家账号匹配队友和对手的具体因素、各因素在不同游戏模式下（例如排位赛、巅峰赛、匹配赛、娱乐模式等）的占比和权重大小。
去年8月，该案开庭，庭审结束后孙千和告诉南都N视频记者，在该场庭审中其为自己作诉讼代理人，而游戏匹配机制是否应该公开也成为了此次开庭法庭归纳的案件焦点。“对方认为是技术秘密，我认为基于知情权应该公开，游戏不应该在算法规制之外，比如抖音可能已经公开了，但是游戏领域来说相对关注比较少，但是绝对不可以说在我们的算法公开之外，没有人去规制它。”孙千和表示。
原告孙千和此前在社交平台上公开发布的法院传票
针对这一说法，被告认为匹配机制在事实层面不具有控制胜率结果的能力，游戏对局结果有多重因素导致，同时提供了随机抽取公开可查的玩家胜率，与原告主张完全不符。在法律层面，匹配机制的细节并非现有法律规定的消费者知情权范畴，如果公开将会成为“黑产说明书”造成游戏内公平环境受损，广大玩家利益无法保障的情形。
《王者荣耀》游戏玩家对战资料界面
在判决书中，法院根据原、被告双方的诉辩意见，重点讨论了以下三个焦点：一是原告能否以消费者知情权为由主张被告公开《王者荣耀》游戏的匹配算法；二是被告是否负有向公众公开《王者荣耀》游戏匹配算法的义务；三是要求被告向公众公开《王者荣耀》游戏匹配算法是否具有合理性。
法院认定：
公开匹配算法的技术细节超出消费者知情权合理范围
消费者的知情权，到底包不包括游戏的匹配算法？针对“原告能否以消费者知情权为由主张被告公开《王者荣耀》游戏的匹配算法”这一点，判决书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对消费者的知情权的范围进行了列举式的规定，游戏的匹配算法并不属于上述法律规定的知情权的范围；另外，游戏的匹配算法本身并不属于法律保护消费者知情权的服务内容的基础性信息。
而被告方面，也做了关于算法的多种内容来满足消费者的知情权。判决书提到，被告已通过官方网站、微信公众号、Bilibili平台、微博、抖音等公开渠道，以直播、文字、图片、视频等形式累计发布多条通知，公开了《王者荣耀》匹配算法的算法类型以及算法中考虑了分路意愿、游戏实力、个人风格等核心影响因素。此外，被告还通过《王者营地》策划值班、月度讨论答疑等互动方式，持续向玩家解释匹配机制的优化方向及调整内容，并形成长期稳定的沟通机制。上述公开内容已涵盖匹配算法的核心逻辑及实施目标，符合消费者对游戏服务基础性信息的知情需求。
王者荣耀首创玩家共建匹配机制
最后，原告虽主张匹配算法深刻影响游戏体验，但该信息并非直接提供给消费者的服务内容或商品性能，原告诉求被告进一步公开《王者荣耀》玩家匹配算法中的机制及细节，不属于法定知情权所涵盖的内容范畴，因此，原告主张公开匹配算法具体技术细节的诉求，已超出消费者知情权的合理范围。
法院认定：
匹配机制公开或致算法滥用、破坏公平性
针对“被告是否负有向公众公开《王者荣耀》游戏匹配算法的义务”这一焦点，孙千和在去年庭审结束接受南都N视频记者采访时提到，自己在庭审中列举了抖音的公开情况，认为《王者荣耀》应当参照抖音的公开程度。
关于这一点，判决书指出，我国对互联网领域的算法具有一定的监管要求，其中对于涉及社会公共利益的内容推荐算法和涉及劳动者基本权益的算法推荐平台等，均要求以适当方式公示算法推荐服务的基本原理、目的意图和主要运行机制，而对于具有舆论属性或者社会动员能力的推荐算法则要求向有关部门进行备案。
但《王者荣耀》游戏属于竞技类娱乐产品，并非内容推荐平台，其既未涉及劳动者的基本权益，亦未涉及社会公共利益，原告主张的其他互联网企业公开类似算法的情形，与本案无直接关联性，不能作为判定被告负有公开义务的依据；其次，即便涉案游戏的匹配算法属于前述文件规定的需要公示的推荐平台，被告亦已通过各种形式公开了相应匹配机制的核心影响因素及基本原理，并无规定要求被告需公示原告所主张的匹配机制具体因素、权重占比及技术细节。
对于“要求被告向公众公开《王者荣耀》游戏匹配算法是否具有合理性”这一问题，判决书还提到，匹配算法的公开可能导致算法被滥用。如果玩家匹配算法完全公开，恶意玩家可以研究出系统漏洞，并通过相应的操作来规避匹配算法的匹配结果，从而彻底破坏游戏的公平性，最终导致玩家流失，因此公开游戏匹配算法并不利于游戏产业的健康发展。综上，要求被告公开《王者荣耀》游戏的匹配算法并不具有合理性。
行业意义：
厘清消费者权益与算法商业秘密的边界
深圳市法学会数字法学研究会秘书长、北京中银（深圳）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潘良律师认为，该案判决认定匹配机制的技术细节不属于消费者知情权范畴，如公开可能会被黑产利用，最终将损害游戏的公平性和广大玩家的游戏体验，对于厘清消费者知情权的法律边界、保护游戏行业健康发展具有标志性意义。
他进一步提到，“法院的裁判确立了权利平衡的清晰边界：消费者知情权以保护服务的基本知情为限，不及于技术方案与实现细节；企业有权对后者主张保护，防止技术信息被滥用而损害用户利益。本案判决不仅为游戏行业提供了合规指引，更为如何平衡用户权益与企业创新、信息公开与技术保护提供了重要的司法样本。”
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副教授石一峰也认为该案具有深远意义，他提到，“综合来看，该案的裁判价值，在于为数字时代两类权利的冲突划定了清晰边界。消费者知情权的行使，不能凌驾于企业知识产权保护与技术创新之上，唯有实现‘知情权’和‘知识产权保护’二者动态、理性的平衡，才能既守护消费者合法权益，也为数字经济技术创新保留充足的制度空间。”
针对该案核心争议——玩家能否以《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八条为由，要求公开匹配算法的具体影响因素、权重占比及技术细节，游戏匹配算法是否属于知情权范畴，石一峰进一步表示，消费者知情权并非无限扩张的绝对权利，法律保护消费者知情权的信息范围应该是商品或服务的普遍性、基础性的信息。游戏的匹配算法本身不属于游戏服务内容的基础性信息。而腾讯已通过官网、多平台官方账号、《王者营地》等渠道，已满足消费者合理知情需求。
“另外判决还确认，案涉匹配算法是企业投入巨额研发成本形成的技术方案，已采取严格保密措施，属于法定商业秘密。强制公开技术细节，不仅会损害企业竞争优势与创新动力，更易被黑产与恶意玩家滥用，最终破坏游戏公平、损害全体玩家利益，亦会禁锢算法的持续优化迭代。”石一峰强调。
针对如何平衡消费者知情权与算法商业秘密，石一峰提到，他认为核心在于构建“有限透明、分层披露”的规则体系。“企业需以通俗方式披露算法核心原则，畅通用户沟通与申诉渠道；司法与监管则应坚持分级分类规制，在保障消费者合理权益的同时，为数字产业技术创新留存健康的制度空间。”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林文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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